“无字史书”，为何是它？ - 九游会

土家织锦，在土家族语中意为“花铺盖”，是该民族世代传承的手工技艺。由于土家族拥有自身语言但缺乏书面文字，他们将深厚的情感和集体历史通过色彩斑斓的图案编织进锦缎之中，因此，土家织锦被誉为土家族的“无字史书”。湖南省文史研究馆员、吉首大学张家界学院教授田明在接受中新社“东西问”栏目采访时，深入剖析了土家织锦背后蕴含的文化密码。

中新社记者：土家织锦的起源与发展历程是怎样的？

田明： 土家织锦是一种广泛流传于湘西酉水流域土家族聚居区、兼具实用性的传统手工艺品。其最早可追溯至商周时期酉水流域土家先民的初步织造活动。秦朝灭巴后，擅长织造“賨布”的巴人一支迁至武陵地区，带来了更先进的纺织技术。汉代，受到中原工艺的影响，当地织造出“斑罽”，后来演变为麻或木棉材质的斑布。

唐宋之后数百年间是土家族形成的关键时期，此时的织品被称为“溪峒布”。在土司管辖时期，“溪峒布”不仅广泛应用于服饰、被面和盖衾等日常用品，还被用作向朝廷进献的贡品。

“溪峒布”分为两类：一类是用于普通衣物的家机布，另一类是精美的“土锦”。“土锦”采用了“通经暗纬、断纬挖花”的独特技法，其织造方法和“斑斓五色”的图案风格基本成熟。清朝实行“改土归流”政策后，土家族传统服饰受到一定限制，“土锦”的用途逐渐从服装面料转向被面、盖衾等家居用品，其色彩和纹样也变得更加大胆鲜明，最终形成了如今广为人知的西兰卡普。

土家织锦从原始织造演变为賨布、斑布、溪峒布，再到土锦和西兰卡普，这一演变过程反映了土家族从原始社会走向现代社会，经历了巴賨南迁、乌蛮东移、客汉入峒等社会变迁，以及多民族融合发展成为单一民族的历史进程。

中新社记者：土家织锦的纹样并非凭空而生，它们如何构成民族的“无字史书”？

田明： 由于土家族缺乏自身文字，其历史的传承主要依赖口头文学、民俗活动和工艺美术等形式。工艺美术作为一种直观的视觉语言，土家织锦通过丰富的图纹叙述着古老文明的历史进程，展现了土家族人的信仰、崇拜以及对族源的隐喻。

土家织锦的传统纹样大致可分为动物鸟兽、植物花草、生活器物、天象地理、几何勾纹、吉祥综合等七大类，共计230余种。这些纹样不仅体现了土家族的文化传统和渊源，也充分反映了其审美情趣和民族认同感。

例如，土家族被认为是古代崇蛇部族巴人的后裔，早期的“窝毕”（小蛇）纹样便印证了这一点。在众多蛇纹图案中，小蛇图纹尤为独特，它以环形的小蛇为单位，横向连续排列，这种首尾相接的蛇形图案与红山文化中的玉龙造型十分相似，反映了中华民族古老的龙图腾在织锦图案中的体现。

同样保留土家语名称的“实毕”（小野兽）纹样，则反映了土家先民远古时期渔猎生活的痕迹。该纹样的布局源于战国时期楚国郧地的彩色丝织品，其构图为多个四方连续的菱形组合，每个菱形内都描绘了一个平面化处理的小野兽，这显示了楚文化对酉水流域的深远影响。

随着社会趋于稳定，土家族人从事“刀耕火种”的农业生产，此时出现了记录神位供奉和荞麦种植的“神龛花”、“六荞花”等纹样。到了清代“改土归流”后，满汉文化大量传入，如“福禄寿喜”等吉祥纹样也随之融入。

总的来说，土家织锦的纹样如同翻阅一部用图像书写的民族编年史。每一个重要的历史时期，都在这部民族“无字史书”上留下了或显性或隐性的印记，静默地诉说着这个山地民族的悲欢离合与精神世界。

中新社记者：作为民族文化交融的载体，土家织锦形成了怎样的艺术风格与特点？

田明： 土家织锦的艺术魅力在于其鲜明的特色：厚重的色彩、变化无穷的图案以及富有寓意的装饰，共同构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其艺术特点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首先是“名存形异”的纹样特征。土家织锦的纹样不追求写实，而是提炼、夸张、变形物象的本质特征，将其转化为抽象的几何图案。例如，“马毕”（小马）纹样中，织出了马的正面和侧面特征，如两只眼睛和耳朵，这种多维空间的直觉表现，与20世纪西方立体主义艺术有异曲同工之妙；“鹭鸶踩莲”纹样的构图则与楚锦中的凤鸟图案一脉相承，再次印证了楚文化对土家族的深刻影响。

其次是以几何图案为核心。土家织锦的纹样主要由直线和45度斜线构成，形成了独特的几何化风格，方形、三角形、菱形成为基本的构成元素。这种由直线和斜线构成的美学，不仅营造出稳重、刚毅、动静结合的视觉效果，也与土家族刚直不屈的民族性格相契合。

第三是“忌白尚黑”的色彩运用。受道家思想以及历史上崇尚黑色的部族文化影响，在酉水流域的土家族人观念中，白色象征着灾祸与死亡，而黑色则与正直、权威相关联。因此，土家织锦多选用深蓝、黑色作为底色，图案则偏爱使用饱和度高、对比强烈的红、黄、蓝、黑等色彩，营造出厚重、古朴而斑斓的视觉效果。

正是这种将外来技艺和文化元素内化于本民族审美和工艺体系的能力，使得土家织锦形成了“工而不匠、艺而不俗”的独特风格。

中新社记者：土家织锦是如何跨越文化界限，获得广泛的审美认可的？

田明： 土家织锦之所以能够超越文化边界，获得普遍的审美认同，核心在于其独特的视觉符号体系和人类共通的手工温度。这契合了当代社会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关注，以及对质朴、自然美学的追求。

第一，土家织锦拥有世界性的视觉语言。其鲜明的几何构成、对称平衡的布局以及高饱和度对比色的运用，既展现了原始艺术的质朴张力，又暗合了现代设计的极简主义和秩序美学，使得不同文化背景的观者都能感受到其内在的生命力。

第二，其不可替代的手工价值。土家织锦沿用古法织造技艺，每一件作品都凝聚着织娘的心血。这种既体现“匠人精神”又不失艺术性的纯手工制品，承载着深厚的历史和文化信息，满足了国际市场对民族文化的探索欲和收藏需求。

第三，创新与跨界融合。通过与现代时装、家居设计、文创产品等领域的合作，土家织锦逐渐突破了传统日用品的范畴。目前已开发出涵盖艺术收藏、家居装饰等领域的织锦产品超过400款，远销全球30多个国家和地区。

在全球化背景下，土家织锦在坚守文化内核和核心技艺的“魂”的同时，不拘泥于具体形态和应用场景。这种“守魂不守形”的发展理念，形成了“输出东方美学”与“吸收现代设计”的良性互动，使其在跨文化交流中不断焕发新的生命力，成为连接历史与未来、民族与世界的生动载体。

受访者简介：

田明，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吉首大学张家界学院教授。曾参与并主持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土家族织锦技艺》的申报与保护工作。其编著的学术专著《土家织锦》是国内首次系统研究土家族传统织锦工艺的著作，并荣获第九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民间文艺学术著作奖。